孟会祥 书法艺术论评述

书画纵横 / 2013-11-22 15:44

孟会祥 徐渭书法艺术论

内容提要:

徐渭的出现,固有其偶然性,但与时代艺术思潮是有密切关系的;他是姚江之学发展的必然结果,是晚明浪漫主义书风的得风气之先者。徐渭书法除了正常的学习途径外,主要得力于祝允明和陈淳;他的书法是傲岸的个性和绝世的才华的结晶。徐渭虽精于技法,但不是技法大师,他对后人的意义,主要是标志了纯粹艺术家的精神高度。

关键词:

王守仁  李贽  三袁  浪漫主义书风  病狂  独立特行

一、明代书法发展环境的轮廓

公元1368年,朱元璋建立明朝,至公元1644年甲申朱由检自杀,共276年。南明王朝不过是余烬而已。明代是封建社会的高峰,也是末世,是一个一言难尽的时代。洪武、永乐年间,都堪称盛世;而朱元璋“火烧庆功楼”和朱棣的“靖难”,已经预示了明朝政治的黑暗;明中叶以降,权相和阉党当政,施行特务统治,士子心灰而民不聊生;明末党争激烈,未必全是出于以天下为己任的宗旨。明代政治是走向末路的政治。

而科学技术的日渐发展是明末的一道亮色,出现了“明末四大科学名著”,即李时珍(1518—1633)《本草纲目》、徐光启(1562—1633)《农政全书》、徐霞客(1586—1641)《徐霞客游记》以及宋应星(1587—?)《天工开物》。徐光启与意大利传教士利玛窦(Matteo Ricci 1552—1610)合译了《几何原本》前六卷,这是严密的西方科学传入中国之始。科学技术的发展是与手工业的发展和资本主义萌芽相适应的,这与程朱理学的旨趣大不一样。程朱理学使儒学宗教化、神秘化,对科学的发展是起阻碍作用的。徐光启说:“算数之学特废于近世数百年间尔。废之缘有二,其一为名理之儒,土苴天下之实事;其一为妖妄之术,谬言数有神理,能知来藏往,靡所不效。卒于神者无一效,而实者无一存。”1

而儒学在明代有了异乎寻常的发展。王守仁(世称王阳明,1472—1529)阐发程颢、陆九渊的学说,颠覆了朱熹“应当(人世伦常)=必然(宇宙规律)”2的公式,即“万事万物之澳门永利娱乐场网址然(必然)当即人们所必需(应当)崇奉、遵循、服从的规律、法则、秩序,即‘天理’是也”3,而建立了“致良知”的纲领。“良知只是个是非之心,是非只是个好恶,只好恶便尽了是非,只是非便尽了万事万变。”4王阳明的心学中,良知、天理不离身心,这便为“收拾精神,自作主宰,万物皆备于我”5的精神开辟了途径。更重要的是,王学发展为李贽。李贽以异端的面目出现,不讳“私”、“利”,大倡“童心”,不但撕破了道学的面纱,甚至把孔子拉回到人间。晚明、清初、晚清甚至现代的思想家、文学艺术家,往往深受李贽的影响。儒学的再生,当从李贽始,浪漫主义文艺思潮,当以李贽为精神导师。徐渭是王阳明再传弟子,长李贽6岁,与李贽同为王畿的门生。

明代诗无大家,词不足道,而散文则流派此起彼伏。明初有宋濂、刘基、高启,中有前后七子,其后则“唐宋派”、“公安派”和“竟陵派”。其中“公安派”“三袁”“独抒性灵,不拘格套”的主张,受李贽的影响最深。此风直接现代。“他们的主张很简单,可以说和胡适之先生的主张差不多。”6通俗文学则空前繁荣,出现了《水浒传》、《三国演义》、《金瓶梅》、《封神演义》和“三言二拍”。戏曲则有汤显祖《牡丹亭》、徐渭《四声猿》等。市民已经形成了文艺消费者的群体。俗文学大师冯梦龙辑有“吾明一绝”的山歌集《挂枝儿》,又自创拟山歌《夹竹桃》,风行于勾栏瓦舍灯红酒绿间,“举世传颂,沁人心脾”7,其内容与时下流行的“黄段子” 不无相似之处。冯梦龙“酷嗜李氏之学,奉为耆蔡”8,他代表了一个时代的世风。徐渭长袁宏道40岁,长冯梦龙54岁。

明代的书法,与学术、文学略似。祝嘉《书学史》称:“是代书学,真所谓江河日下,不足观者矣。”9明初“三宋”还在赵孟頫的笼罩之下;既而“二沈”开创了台阁体;吴门书派崛起,算是有了起色,祝允明的草书,可谓黄庭坚后一人,文徵明不遗余巧,功夫炉火纯青,稍逊风骚,唐寅算不上优秀的书法家;晚明以“董、张、邢、米”并称,《明史》以为“然三人者,不逮其昌远甚”10,大抵是正确的,不过张瑞图要另作别论。董其昌初学《多宝塔碑》,终生器局不大,学古三年,自谓逼古,不复以文徵仲、祝希哲置之眼角,对赵子昂也不愿多让。董其昌当然笔精墨妙,而其成就主要在于潇洒出尘的境界,他的文人气息是在禅境中产生的。实际上,他是继承和发扬了苏、黄的理念。陈夔麟评价他“以澳门永利娱乐场面目袭宋人精神,如长袖舞风,回翔自得”11,是颇有见地的。而张瑞图、黄道周、倪元璐、王铎、傅山一路发扬蹈厉的行草书,则是明代书法的异端,虽然他们各自取法不同,但“独抒性灵,不拘格套”的艺术精神是一致的。而明末这一路书风的开创者,远之则为祝允明和陈淳,近之则非徐渭莫属。

二、徐渭的生平和思想

徐渭字文清,后更字文长,号天池,别号甚多,有青藤道士、田水月、漱者等。明正德十六年二月四日(1521年3月12日)生于浙江省绍兴府山阴县(今绍兴)城徐氏宅,卒于明万历二十一年(1593)。

徐氏家族是山阴望族,徐渭的父亲曾任云南巨津州知州,原配童宜澳门永利娱乐场网址二子,长徐淮,次徐潞。童宜人去世,续娶苗宜人,未育。晚年纳苗宜人侍女苗氏为妾,生徐渭。徐渭由嫡母苗宜人抚养,视若亲生。徐渭生百日而其父去世,徐淮性格豁达,迷恋长生之术而不娴理财,家道于是中落。徐渭约十岁时,由于家庭贫困,其生母苗氏被苗宜人卖出,19年后徐渭稍能自立,将生母接回家中,这是徐渭初次蒙受的耻辱。徐渭少年颖悟,8岁能文,12岁学琴,15岁学剑,17岁应童子试,却未被录取。20岁应考又未录取,徐渭深感无地自容,要求复试。《上提学副使张公书》说:“万一因其昏愚,加以摈拆,则有负石投渊、入坑自焚耳,乌能俯首匍匐,偷活苟生。”12副使没有怪罪他的寻死觅活,准予复试并录取了他。由此可以看到徐渭的恃才和敏感,这与他庶出的身份和家道中落的经历是有联系的。中秀才后,徐渭先后8次应乡试皆未中举,而且最后一次应考时,徐渭在胡宗宪幕中,胡宗宪当时何等权威,弹指一挥,就为他打通了关节,却不经意中冷落了一个小小的考官,而那个考官正好阅徐渭的试卷,以致当时人说徐渭命中无科第。对于文名满天下的徐渭来说,8次不第,是何等的屈辱,不过终其一生,徐渭也以博学多能为务,不屑专门研究干禄文字。

徐渭十多岁学道,兼修服食导引。后因徐淮死于服食炼丹,专注导引吐纳之术。28岁拜季本为师,成为王阳明再传弟子;又师事王阳明的另一弟子王畿;又拜玉芝上人学禅,于心学和禅理都有独到的见解。二十几岁名列“越中十子”。36岁著《南词叙录》,后著《四声猿》、《歌代啸》,汤显祖誉为“词坛飞将”。曾注《周易参同契》,辑《笔玄要旨》,有诗文集多种。徐渭不是一个思想家和学问家,是一个纯粹的文艺家。

幕府生涯是徐渭一生中的重要内容。徐渭的武师彭应时抗倭牺牲,徐渭随即参加了抗倭战斗。嘉靖三十七年(1558)正月,徐渭入胡宗宪幕为记室,至嘉靖四十二年(1563)胡宗宪被指为严嵩一党解京,这是徐渭一生中最“风光”的岁月。他这时期的“风光”主要在三个方面:其一,“谈兵屡中”13,发挥了他的军事才能;其二,《献白鹿表》得到了嘉靖皇帝的赏识,文名益盛;其三,胡宗宪待徐渭如严武之待杜甫,有知遇之恩,这对徐渭千疮百孔的心灵创伤,是莫大的慰藉。不仅如此,徐渭间或藉以气势,酬所不快,作些过当的事情。“尝饮一酒楼,有数健儿亦饮其下,不肯留钱。文长密以数字驰公,公立命缚健儿至麾下,皆斩之,一军股栗。有沙门负赀而秽,酒间偶言于公,公后以他事杖杀之。”14

对徐渭有恩之人,也往往给徐渭带来创伤。胡幕生涯在带给徐渭风光的同时,也带来了压抑和灾难。代人作文是文人的悲哀,而“渭于文,不幸若耕马耳,而处于不显不隐之间,故人得而代之,渭亦不能避其代”15。胡宗宪被逮后,徐渭曾入李春芳幕,郁郁不乐,终于辞归。胡宗宪死,遂即病狂,拨钉贯入耳窍,椎击肾囊觅死,九死复九生。嘉靖四十五年(1566),杀妻系狱。万历三年(1575)被张元汴疏通出狱。张元汴也是徐渭的恩人,但后来徐渭“入京主元汴,元汴导以礼法,渭不能从,久之怒而去。后元汴卒,白衣往吊,抚棺恸哭,不告姓名去。”16徐渭与张天复、张元汴父子先后同学,张天复成进士,张元汴中状元,张氏父子皆曾为显宦。张元汴斡旋徐渭出狱之后,可能没有以朋友或者国士的眼光看徐渭,徐渭曾说,“吾杀人当死,颈一茹刃耳,今乃磔吾肉”17,是很牢骚的。

徐渭晚年大抵在穷愁潦倒中度过。著名的《墨葡萄诗》“半生落魄已成翁,独立书斋啸晚风。笔底明珠无处买,闲抛闲掷野藤中”是真实的写照。徐渭往往依人而居,其实连澳门永利娱乐场的书斋有时也谈不上。纵观徐渭一生,襁褓丧父,生母离散,爱妻早逝,续娶不淑,有子不肖,科举不售,漂泊无定,衣食不济。吾纵猖狂,天何太忍!

徐渭的思想首先是三教合一论。其《三教图赞》说:“三公伊何?宣尼、聃、昙。谓其旨趣,辕北舟南。以予观之,如首、脊、尾。应时设教,圆通不泥。”理学以及其后的心学之澳门永利娱乐场网址诞生,很大程度上是为了跟佛、老抗争,本来就融会了佛、道的学说。理学以“理”为先天的存在,心学的良知,就在澳门永利娱乐场的内心中。从徐渭出入季本、王畿阳明两派传人门下的经历和有关论述看来,徐渭更注重圆融,有点艺术家式的“无可无不可”,而一以贯之的是颓然天放、存其本真的恣肆。三教皆为人教,学说皆为人学,包容和通达往往是连在一起的。“天命之谓性,率性之谓道。”18

徐渭对心学、道教、禅宗、诗、文、书、画都有精妙的论述,但落实到艺术中,抒情是徐渭艺术思想的核心。“澳门永利娱乐场网址堕地,便是情使。聚沙作戏,拈叶止啼,情昉此已。迨终身涉境触事,夷拂悲愉,发为诗文骚赋,璀璨伟丽,令人读之喜而颐解,愤而眦裂,哀而鼻酸,恍若与其人即席挥麈,嬉笑悼唁于数千百载之上者,无他,摹情弥真,则动人弥易,传世亦弥远。”19

《四库全书总目》站在特有的立场,对徐渭的生平和思想作了匪夷所思的揣度。“盖渭本俊才,又受业于季本,传姚江纵恣之派,不幸而学问未充,声名太早,一为权贵所知,遂侈然不复检束。及乎时移时易,侘傺穷愁,自知决不见用于时,益愤激无聊,放言高论,不复问古人法度为何物。故其诗遂为公安一派之先鞭,而其文亦为金人瑞等滥觞之始。苏轼曰:‘非才之难,处才之难。’谅矣。”20攻讦之中,我们恰好能窥见徐渭生平和思想的关系。正是侘傺穷愁的生平,造就、砥砺了他天真烂漫的思想和艺术。徐渭没有提出“童心说”,但他的文学艺术实践,已经率先示范了“绝假存真”21,而这种思想,正为公安三袁、金圣叹、金农、郑燮甚至吴昌硕、齐白石所继承和光大。狂飚突起的晚明浪漫书风,正是其波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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